
潮新闻客户端晓寒梅

因海子的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前半生心心念念想在海边有一所房子,只须关心粮食与蔬菜,劈柴煮饭,与世无争,在人间仙境,过世外桃源的日子。
某年某天随同事来威海,看到海边一幢幢正在建造或已造好的房子,海风徐徐吹来,人忽然飘飘然,这不正契合自己的心意啊,随即便订下一套。
然后回家后又开始反悔。这路远迢迢多有不便,花这些钱,在哪还不能舒舒服服住个酒店,想到哪就住哪,周游列国。
看的是毛坯期房,交房、装修……几年中,我再也没来过,一次都没有。期间两人还常为此吵架,我就要直接放弃,损失了就损失,而沈无比坚持。他执着着他的执着,忙乎着他的忙乎,千里之路,来来去去。功告之成那天,他拍了个视频给我看。视频上的房子清爽简洁,五脏俱全,焕然一新,这突然让人有点惊喜。
终于在今年盛夏的一天,坐了一整天的车,来到威海乳山假日港湾。公司的车一直给送到小区大门口,这也是他们卖房时的服务承诺。
下车,大雨哗啦哗啦,劈头盖脸,直接就换了个季节,穿个短袖T恤的我,着实有点受不住这凉意的盛大迎接。据说威海一年才下五六天的雨,却巧就被我们遇上,有人调侃浙江的雨水(谐音财)带到这边来了。
已是晚上八点钟,小区灯火星星点点。进家门,开灯,眼前出现的景象与视频中一模一样。先简单地搞卫生,拖地擦窗,当拿下纱窗用水清洗时,神奇地发现,洗下来的水竟不见一点脏黑,用手摸桌椅也没有一点灰。曾也在海南住过一个月,那边室内一尘不染,而这边房屋已经关了一年。
打开随身带来、装在袋子里的一床薄羊毛被,没料到居然全被雨水润湿了,只有一只角还有点干。
躺床上,海风从三面的窗户吹来,吹散了从江南带来的一身酷热,继而越吹越凉。仅盖了一角被子的我,冷得哆嗦,耳畔还传来田野上持续热烈、永不停息的蛙声。一向睡眠很好的我,也无奈只好关窗;当关上所有窗户,世界就一下变得非常安静。
次日醒来,已是晨曦微露,天际一片白,这边的时差比浙江要提前一小时左右。走廊上飘来一股香味,寻味打探,原来对面住的是一对新昌夫妻,一早就在煮鹅,那是小时候熟悉的香味。

民以食为天。于是去集市也买了一只大白鹅回来,12元一斤,约莫十斤重。硕大的一只,我们从前从未整只买过鹅,仅在酒店与别人家宴上品尝。将它分成四份,三份放冰箱,一份先煮了。
这鹅久煮不柴,足足煮一个半小时,筷子都插不进肉,只好用剪刀剪成小块试味。放入口中,慢慢地咀嚼,肉质已然酥软,那种来自旷野原始的鲜味,缓缓溢出来,盈满口腔,在唇齿间流淌。它是如此鲜美,平生从没吃过这么鲜的鹅肉。曾经吃过的无论是鹅肝鹅掌,抑或有名的潮汕鹅头,肉质虽软,却充斥着各种调料味,唯独没有鹅本真的鲜味。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鹅肉。
来这儿就要品尝当地的美食,与以往旅行不同的是,旅行多在外就餐,在这里可以自己亲手烹制,感受全然不同。当年单位里曾去过海南,尝遍各种各样的海鲜,刻在记忆中的鲜甜,此后一直难以超越。来到这边,相似的滋味再次相逢。鲈鱼、鲍鱼、黄鱼、明虾、竹蛏、生蚝都已一一品尝,怎一个“鲜”字了得。
据说这儿禁渔期与东海不同,九月一日才开捕,那时的海鲜才正式亮相,隆重登场。那么我是否待到九月份?
楼上正好住的是同学妹妹,她已来了半个月,我到了这儿才知晓。同学妹妹漂亮而热情,过来串门,教了我许多当地美食的做法,以及日常生活事项。她关照,大件衣物可以去她家使用洗衣机,屋顶露台能够晒衣服。他乡遇故人,几十年未见的老乡相逢,真是意外又惊喜。我一个出门分不清东南西北,只会纸上谈兵,遇事便兵荒马乱、束手无策的人,心底忽然生出踏实感。
清晨与傍晚都会去海边,吹着海风漫步。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车队,有在海边海钓的,有写生画画的,还有带着音箱引吭高歌的,大海容纳人间百态。




回小区,一丛鲜艳的凌霄花,突然吸引住了我的眼球。那是一楼独门小园,门前搭有铁艺穹形花架,凌霄花正开得蓬勃。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,园内还有布艺秋千、几盆绿植;园外墙角的一棵树上结满果子,仔细一瞧,原来是苹果。眼前的情景再次让我想起了海子的诗,还有木心的《从前慢》。



一辆双层高的房车停在小区边上,抵达那天便看见,几日过去依旧停在原地。一日偶遇主人正在灌水,与之攀谈,他说自己在这儿置有房屋,要住到十月份才回去。这是鄂字牌照的车子,小区内停着许多京、鄂、鲁、皖、浙等各地牌照的车辆。一打听才知,浙江业主格外多,仅上虞就有二千多户业主,三千多套房子。


来时车上有人说过:你如果住过,就会不想回去,一定会住上一段时间。我自然是将信将疑。来之前并不抱太大期望,倘若没有想象中的感受,我便不会久留。
每年江南的盛夏,蝉鸣便把七月熬成沸滚的汤,到处蒸腾着热浪,风是热的,水是热的,连呼吸的空气都裹挟着暑气的炙热。于是便常常羡慕那些候鸟。
它们是天生的智者。当北方的枝桠覆上厚雪,便振翅飞向南海的暖湿地带;待南方的暑气漫过回归线,又掉头奔赴北方的山林与晨雾。从不需要犹豫,翅膀一振便是千里,每一次转身都毅然决然。
而人远没有候鸟般的洒脱。就算在地图上圈出无数个“想去”,最终还是守在空调房里,把远方酿成一句轻叹,随风从窗缝溜走。
这个夏天,在沈的执着、甚至近乎执拗的坚持下,我不辞千里奔赴而来。安顿下来,同时也安顿下一颗烦躁闷热、备受煎熬的心。我格外怕热,到了盛夏便是煎熬,如不待在空调房里,一动就会汗如雨下。
而这儿,每天坐于窗前,看文章,看一窗绿意,抬眼望海浪,凉爽而又安静。室雅无须大,一桌一椅一床已足矣。忽然明白,这便是家,有烟火气的才是家,家安放你的心。

日子简单而清静,远离闷热更远离纷扰。我已不想回去,想在此小住,正如来时车上同行者所言,完全被她说中,而且以后每年的夏天我都会过来。
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,不是远方的一个地址。而是人可以像候鸟一样,不必在暑气里叹气,不必在蝉鸣中煎熬。翅膀不在天上,在心上。振一振,便从江南的沸汤飞进北方的凉夜,从“想去”落成了“在此”。
这一生,前半段在梦幻中向往,后半段在烟火中安家。凌霄花开了,鹅肉鲜了,蛙声歇了,窗关上了又打开——所有的辗转,原来只为抵达这样一个地方:它不叫仙境,它叫“我想留下来”。
而留下来,本身就是最好的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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